方瑞盯着头顶斑驳的水泥顶,一动不动。
水泥的裂缝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暗黄色的水渍从裂缝里渗出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一层的垢。他看着那些痕迹,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睛发涩,眨一下,再睁开,那些脸还在那儿。冲他笑。冲他哭。冲他做着各种怪相。
全红婵蜷在另一张行军床上,抱着膝盖,也没动。
她侧对着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蜷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抵着膝盖。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把自己缩进壳里。
防空洞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只有炉子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那声音单调,沉闷,一下一下,敲在耳朵里,敲在骨头上。是唯一的活物,证明时间还在往前走。
沉默己经持续了很久。久到方瑞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响。那是太安静之后出现的幻觉,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拉一根弦,拉得很紧,随时会断。
然后脚步声响起。
是从通道那头传来的。不紧不慢,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上。带着一种老年人的从容。那种从容不是装的,是走了几十年路,知道急也没用,才有的从容。
孙思邈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有两个搪瓷缸子,都冒着热气。那股熟悉的药香飘过来,瞬间填满了整个防空洞。苦,涩,混着一点甘。
老头先把一个缸子放在方瑞床头的铁架上。缸底的陶瓷与铁架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那声音在安静的防空洞里显得很清晰,却不刺耳。紧接着是沙沙的声响,是老头的袖口擦过衣襟的声音。方瑞还没来得及抬头,那沙沙声己经远了。他看见老头的背影己经转向全红婵那边,另一只手里的缸子正递过去,稳稳的,一滴药汤都没晃出来。
药香从那只缸子里飘过来,和方瑞手里这缸一模一样。苦里带着甘,涩里带着暖。
全红婵接过缸子,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汤,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表情就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五官都快挤到一起了。
“谢谢孙爷爷。”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情愿。
孙思邈在炉子边蹲下来,掏出烟杆,点了一锅。烟雾升起来,混着药香,在昏黄的火光里袅袅地飘。飘到洞顶,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
方瑞端起缸子。
药汤还烫,他捧在手里,感受那股温度透过搪瓷传到掌心。然后他仰头,一口接一口,几口喝完。喝的时候微微皱着眉头,像是在思索着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机械地完成一件事。
他把空缸子放回去。缸底磕在铁架上,轻轻一声。
全红婵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你不觉得苦?”
方瑞看了她一眼。“还好。”
全红婵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方瑞没听清,但隐约听见“变态”“受虐狂”几个字。
孙思邈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抬头,但肩膀在抖。
全红婵听见那笑声,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缸子。缸子里的药汤还满着,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缸子凑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然后她的脸皱了起来。两条眉毛往中间挤,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的皮肤堆起细细的纹路。鼻子抽着,鼻翼翕动。嘴巴张开一点,舌头伸出来又缩回去,嘴唇往里嘬,嘬得嘴角扯向两边。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整张脸细细地抖着。
她缩着脖子,肩膀耸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哎呀。”她小声叫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软。
孙思邈在旁边笑出了声。这回他抬头了,笑眯眯地看着她,烟杆叼在嘴里,眼睛弯成两道缝。
全红婵听见那笑声,脸腾地红了。红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子。她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缸子里。
方瑞看着她。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飞快地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耳根还是红的,红得透亮。
有那么一瞬间,方瑞忽然意识到,这个怕苦的、会因为喝药做鬼脸的女孩,和他记忆里那个眼神空洞如枯井的游荡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她,又或者,两个都是。
他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在响。睡得太久,躺得太久,身体己经忘了怎么动。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听见关节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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