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全部完成的那个晚上，奶奶炖了一大锅排骨。

排骨是爷爷前几天专门去镇上买的。去时镇上菜市场己经没什么人了，卖肉的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守着小半扇排骨，案板上落了一层灰。爷爷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菜市场里空空荡荡，只有卖肉摊还撑着遮阳伞。摊主坐在马扎上打瞌睡，被爷爷的脚步声惊醒，揉了揉眼睛。

“老哥，买肉？”

“排骨，全要了。”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拿起砍刀。刀刃在磨刀棒上蹭了几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他把那半扇排骨翻过来，从脊骨处下刀，咔嚓咔嚓地剁成小段。骨头碴子崩到案板上，他用手拂进塑料袋里。

“老哥，你是这几天我最大的主顾。”他一边剁一边说，声音有点哑，“前天来了一个人，买二两肥肉。昨天没人来。今天你是第一个。”

爷爷没接话，看着他把排骨装袋。塑料袋是红色的，印着一家超市的商标，己经磨得半透明了。

“萝卜有吗？”

“萝卜卖完了。土豆还有几个，粉条也剩两把。”摊主从案板底下拽出一个蛇皮袋，里面滚出七八个土豆，皮上沾着干泥。土豆不大，最大的也就拳头大小，有几个己经发了芽，芽眼周围泛着绿色。他又从一个纸箱里摸出两把粉条，粉条是用旧报纸裹着的，报纸上印着半个月前的日期。

爷爷全买了。摊主找钱的时候，手有点抖，硬币从指缝里掉了一枚，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倒下。爷爷弯腰捡起来，放在案板上。

“老哥，”摊主忽然开口，“你说这日子，还能不能好了？”

爷爷把塑料袋系好，拎在手里掂了掂。排骨沉甸甸的，骨头碴子硌着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能。”他说。

摊主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只是想听这么一句话。爷爷拎着东西走了，身后传来摊主收拾案板的声音——砍刀挂回钩子上，案板翻过来靠在墙边，遮阳伞收起来，伞布哗啦啦地响。

爷爷又去了调料摊。摊主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她的摊位上只剩下几包八角、桂皮、干辣椒，还有半袋盐。爷爷买了八角、桂皮和一块姜。姜己经干瘪了，皮皱巴巴的，掰开来里面的纤维还是黄的，有一股辛辣的香气。

老太太称完姜，抬头看了爷爷一眼。

“你是哪个村的？”

“山脚下那个。”

“哦，那个村。”她把姜装进小塑料袋里，手指上沾着毛豆的碎屑，“听说你们村走了不少人。”

“是走了些。”

“我们这条街也快走光了。”老太太用下巴指了指两边的空摊位，那些摊位上的货物己经搬空，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和几片烂菜叶。“昨天卖豆腐的老周走了，说去城里找儿子。今天早上卖鸡蛋的张婶也没来。明天我也不来了。”

爷爷付了钱，把调料揣进怀里。老太太又低下头剥毛豆，手指一捏一挤，绿色的豆粒落进搪瓷盆里，叮叮咚咚的。

回到家，奶奶己经在厨房等着了。她把排骨倒进大盆里，用井水一遍一遍地洗。水是凉的，带着井里特有的微微甜味。血水被洗出来，盆里的水变成淡红色，倒掉，再接一盆。洗了三遍，首到水清了为止。

焯水。大铁锅里的水烧开了，奶奶把排骨倒进去，水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血沫浮上来，灰白色的，她用勺子撇干净。撇完了，又撇一遍。排骨捞出来，沥干水，放在盆里备用。

姜切片，八角掰开，桂皮折成小段。铁锅烧热，倒油——油是存的菜籽油，深褐色，倒进热锅里冒起细密的青烟。姜片下锅，滋啦一声，辛辣的香气炸开来。排骨倒进去，翻炒。锅铲在铁锅里翻飞，排骨在热油里煎得滋滋作响，表面渐渐变成金黄色。爷爷坐在灶前烧火，松枝在灶膛里噼噼啪啪地燃着，火苗舔着锅底，把铁锅烧得微微发红。

奶奶把八角、桂皮扔进去，继续翻炒。香料的香味混着肉香，从厨房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

加水。水是从一级水龙头接的，奶奶用量杯量过，刚好没过排骨。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这一炖就是两个多小时。

厨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铁锅里咕嘟咕嘟的炖煮声。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肉香和香料的气息，在厨房里弥漫。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的柿子树的影子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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