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功率试车倒计时三十秒。”

吴清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作为“祝融”引擎项目的首席工程师，这是他三百七十八天来第一次在太空中验证理论数据——那些在纸面上完美得令人窒息的数字，现在终于要接受现实的检验。

林锋站在“北冥号”的舰桥上，双手撑着控制台。舷窗外，小行星带的碎石在星光下缓慢漂移，最近的几块距离舰体不到五十公里。按照陈序事前的计算，这个距离“安全得就像在操场上放鞭炮”。林锋当时没接话——他小时候放鞭炮，崩断过两根手指头。

“十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舰桥里的其他人。导航员周远盯着屏幕，额角渗出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来，但他不敢抬手去擦。随船科学家沈逾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只有哲学家许正年保持着那副永远淡然的神情，仿佛即将启动的不是足以推动整座城市飞向木星的聚变引擎，而只是他书房里的一盏台灯。

“三、二、一——”

震动。

不是地震那样的剧烈摇晃，而是一种从脚底升起的、仿佛整个身体都在共振的低频震颤。林锋握紧控制台，感受到金属表面传来的嗡鸣顺着掌纹爬上手臂，钻进骨骼，最后在胸腔里与心跳重叠。

舰桥主屏上的星图开始扭曲。

“曲率场生成中，”吴清源的声音变得急促，“参数稳定，能量输出百分之西十三……五十一……六十七……”

“看外面！”周远猛地站起来。

林锋转身。

舷窗外的星空正在改变。那些原本静止的星辰开始流动，像是有人在水面投下石子，搅动了整片银河的倒影。舰首方向的星光向中心聚集，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长成细线，像融化的金属丝；舰尾方向的星辰则向外扩散，颜色从银白渐变成淡红，仿佛正在远离、正在冷却。

“空间梯度形成，”沈逾喃喃道，声音里混合着敬畏和恐惧，“我们在弯曲空间。”

林锋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片扭曲的星空，想起三十年前在川西高原第一次看见银河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躺在牧场的草地上，父亲指着满天繁星说：“你看，那些光走了多少年才到我们眼里。”草尖扎着他的后颈，夜露打湿了他的衣领，父亲的体温从身侧传来，带着烟草和酥油茶的味道。

现在，他和他的船员们正在追赶那些光。

“引擎功率百分之八十五，”吴清源的声音在颤抖，“曲率场出现轻微扰动，幅度百分之零点三……”

“稳住。”林锋的声音很平静，像他在每一次战斗中那样。

但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身份牌。金属的边缘嵌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那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和他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行小字：1962-2024。

他的父亲，一辈子没离开过地球。

“百分之九十西……九十七……”吴清源几乎是在喊了，“满功率！”

星图的扭曲达到了顶点。舰首方向的星光压缩成一个个明亮的光点，拖曳着细长的尾迹，像是被拉长的泪痕。舰尾方向的星空变得黯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光芒——不是黑暗在蔓延，而是光本身在退却。

就在这一刻，舰桥左侧的警报灯亮了。

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什么情况？”林锋快步走到周远身后。

周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额角的汗珠滑落下来，滴在控制台上：“六号舱段出现结构应力异常，超限百分之十二……不，十五……还在上升！”

“曲率场不均匀，”沈逾站起来，“舰体两侧承受的压力不同，左侧比右侧高出近两成——这不对！磁场构型应该是完全对称的！”

林锋看向主屏上那个缓缓旋转的太极图。那是“祝融”引擎的核心设计——仿星器构型，磁场线如阴阳鱼般交错旋转，从故宫九龙壁的龙鳞排列中获得灵感。陈序说过，这是人类工程学与东方美学的结合，是五千年智慧在星际时代的延续。

但现在，那条阴阳分割线正在向左偏移。

“左侧磁场强度下降，”吴清源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正在调整线圈电流，但响应滞后——功率降不下来！控制系统指令延迟达到零点七秒！”

零点七秒。在太空中，在以接近百分之一光速扭曲的空间里，这意味着“北冥号”己经向前航行了二百多公里，而它的左侧舰体正在承受超出设计极限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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