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号”脱离木星引力弹弓的第三十七个小时，舷窗外出现了第一颗小行星。

陈序从浅眠中惊醒。额头抵着冰凉的观察窗玻璃，那块不规则的石块缓缓擦过舰体，表面布满西十亿年累积的撞击坑。阳光从某个刁钻的角度切过来，在坑洞边缘镀上一层金边，又在凹陷处投下深不见底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东西在闪——也许是某种矿物的反射，也许只是幻觉。

“总工，您又没回休眠舱。”

林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序没回头，目光仍黏在那颗渐行渐远的小行星上。

“睡了三个小时，够了。”

“您说的是浅层神经抑制睡眠吧？”林锋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窗外，“我当兵二十年，见过有人站着睡，跑着睡，甚至睁着眼睛睡。但像您这样，睡觉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的，真不多见。”

陈序这才转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见林锋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昆仑基地首届建设标兵表彰大会”的字样，边缘的漆磕掉了几块。

“梁院士让带的。”林锋递过来一杯，“说是您最怕苦，专门给您加了蜂蜜。地球上最后那点真蜂蜜，喝完这批就只剩合成的了。”

陈序接过杯子。杯盖拧开的瞬间，甜香混着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槐花蜜，他辨认出来了。在循环过滤了几千遍的舰舱空气里，这缕香气珍贵得近乎奢侈。

“还有二十分钟进入采样区。”林锋在对面坐下，“李默然他们己经准备好了。您非得亲自去？”

“碳质球粒陨石。”陈序慢慢喝着蜂蜜水，“不是每一块都是。我需要现场判断。”

“那小子紧张得昨晚失眠。”林锋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在舱室里练了三个小时机械臂操作，把隔壁吴清源吵得差点拿方程纸砸门。”

陈序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动了动。

“走吧。”

气闸舱的灯光是淡蓝色的。据说这种色调能帮助宇航员保持镇静。

李默然此刻却觉得这蓝色像海水。像那年夏天在老家潜水时看见的、从头顶压下来的那种蓝。

“呼吸频率每分钟二十三次。”医疗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小李，你这是在跑马拉松？”

李默然没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机械臂操控屏上——那上面跳动着几十组数据。屏幕一角是舱外摄像头的实时画面：那颗选定的目标小行星正在缓缓逼近，表面布满暗红色的斑块。

“别紧张。”陈序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第一次下工地的时候，差点把测量仪从二十层楼摔下去。当时我师傅说了一句话——机器比人诚实，你对它认真，它就对你好。”

李默然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按上操控杆的瞬间，所有的杂念突然消失了。

“接近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相对速度每秒三米，准备姿态调整。”

抓取器的五根金属手指缓缓张开，像一只初生的婴儿的手，小心翼翼地向那颗陨石探去。

陈序站在李默然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越过年轻人的肩膀，落在监控画面上。他突然想起系统第一次给他展示“编织者”权限时那些同样密密麻麻跳动的数据——那是另一个维度的手，正穿过时间的缝隙，向一个文明的未来探去。

“触碰到表面。”李默然的声音紧绷起来，“质地松散，抓取深度两厘米……等等，有阻力。”

画面里，机械臂的手指突然停顿。陨石表面那层暗红色的风化层被轻轻拨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内核。而在那内核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锁定当前位置。”陈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某种急切，“更换钻头，沿闪光点周围三厘米取样。要慢，要轻。”

样本被送进分析舱的第三个小时，陈序仍然站在光谱仪前，一动不动。

屏幕上，那组数据己经跳动了三万多次。每一次跳动都确认同一个事实：碳、氢、氧、氮。氨基酸的标准元素构成。但这还不够，他要看的是更深处的东西——那种只有在生命过程中才会出现的、精确的手性选择。

林锋第三次推门进来。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块压缩饼干放在陈序手边的工作台上，然后靠着舱壁站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序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氨基酸。”林锋说，“刚才梁院士的通话里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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