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滩的秋天来得慢。
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绿着,像谁家姑娘染布染到一半没了染料。苏州河上的水汽混着煤烟,把外滩那些花岗岩大楼熏得灰扑扑的,倒是有几只白鹭不知道从哪飞来,落在汇丰银行的铜狮子上歇脚,惹得路人纷纷仰头去看。
林悦灵月就是在这个下午决定请客喝茶的。
说是请客,其实请的只有两个人——苏清婉和赵灵犀。地方也不大,就是她住了小半个月的那间亭子间。这地方原本逼仄得很,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两把藤椅,再加上一个烧煤球的铁皮炉子,便塞得满满当当。但自从林悦住进来之后,房间好像变大了一点。不是真的变大,是一种感觉——就像空气自己学会了排队,物什们懂事地往边上挪了挪,给住在这里的人腾出了刚刚好的余地。
苏清婉是最早到的。她其实就住隔壁,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连林悦翻身的声音都听得见。她从龙王赘婿的世界跟着林悦出来,算起来是最久的。这段日子她学会了不少本事——生煤炉、包馄饨、跟弄堂口的裁缝讨价还价,以及在菜场里用三枚铜板买到六只活虾。对于一个曾经统领后宫、手腕翻云覆雨的女人来说,这些技能说不上有多体面,但她学得很认真,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姐,我买了生煎。”苏清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油纸包,纸包底下渗出金黄色的油渍,香气一下子塞满了整间屋子。她把生煎放在八仙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罐镇江香醋,筷子和碟子也一并带了。“楼下阿婆说今天的馅是荠菜猪肉,荠菜是早上刚从浦东挑来的。”
林悦坐在藤椅上,腿蜷起来踩着椅子边,膝盖上摊着一本《良友》画报。画报封面是胡蝶,里面的内容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用了大约三秒钟。但她喜欢闻油墨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混沌里那些一念生灭的泡影,是实实在在的、用铅字和铜版纸印出来的、带着温度的“人间”。
“放那儿吧。”她说,眼睛没离开画报上一则灭蚊灯的广告。
赵灵犀是晚了一刻钟才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怀里抱着一摞东西。一包糖炒栗子,一袋五香瓜子,还有三根用竹签串着的冰糖葫芦,山楂外面裹的糖衣在秋日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跑了好几条街,”赵灵犀把东西往桌上一摊,自己拉了把藤椅坐下,拿起蒲扇给自己扇风,“永安公司那边新开了一家南货铺子,栗子是现炒的,排队排了半条街。我排了一半才想起来——我为什么要排队?我在上个世界好歹是武盟的左护法,一掌能劈碎半座山。”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笑了。
苏清婉也笑,递了杯凉白开给她:“你说了不算,得问姐。姐说了算。”
林悦终于放下画报,看了两人一眼。
她的目光很轻,像春天的柳絮落在水面上,一丝涟漪都没有。但苏清婉和赵灵犀同时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不是害怕,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收敛——就像烛火在月光下会变得柔和,不是因为月光凶,而是因为月光太大了,大到让烛火自己觉得不必那么用力。
“人到齐了,”林悦坐首了身子,把画报放到一边,“大山。”
墙角蹲着的一个憨厚汉子应声站了起来。
旁人看不见他。包租婆看不见,隔壁的房客看不见,整栋楼的人都看不见。他就是一座山的精魄化成了人形,骨架是花岗岩的质地,肩膀宽得像城门,蹲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堆堆在角落里的旧棉被。他憨憨地笑了一下,把手伸进自己肚子里。
那画面若是被普通人瞧见,大约要吓得魂飞魄散。但亭子间里的人都习以为常。大山的手臂没入腹部,像是伸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口袋,摸索片刻后,小心翼翼地从体内山体空间里取出三样东西。
三枚枣子。
枣子不大,比寻常红枣略小一圈,皮色深红近紫,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古树的年轮被浓缩到了指甲盖大小。每一枚枣子的蒂上还连着一片翠绿的叶子,叶子上的脉络清晰可见,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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