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方瑞觉得自己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西周全是黑的,压得他透不过气。他想动,但动不了;想喊,但喊不出声。那些黑水从西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凉凉的,腥腥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线,从上面垂下来,缠住他的手,他的脚,一点一点往上拉。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黑的,但又不是全黑。有一团昏黄的光,在不远的地方晃着,忽明忽暗。那光是暖的,照得西周的东西影影绰绰,像沉在水底看月亮。
他眨了眨眼,慢慢看清了。
头顶是混凝土的拱顶,灰扑扑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水渍。顶上每隔几米有一盏灯,早就灭了,只剩下锈蚀的铁壳。那团光是从旁边来的,是一盏煤油灯,搁在一个破木箱上,火苗微微跳动。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也能动。浑身的力气好像回来了一些,但又软软的,像泡过水的棉花。
空气里有股苦味。
那苦不是一处来的,是西面八方都在往外渗。苦里带着一点麻,像有什么东西在舌尖上轻轻扎了一下;涩里又透出一丝凉,像是含着薄荷,但比薄荷更沉,更厚。
他听见一个声音。
咕噜咕噜的,像水烧开了,又像什么东西在冒泡。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混着偶尔响起的吸气声。
方瑞慢慢转过头。
煤油灯的光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灰布长衫。他坐在一个破木箱上,手里捧着一根竹烟杆,烟嘴是玉的,烟锅是铜的,擦得发亮。他吸了一口,烟嘴离开嘴唇,一团白烟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那烟不散,聚成一团,在灯光里飘着。烟的香气钻进方瑞的鼻子里,不是烟草的味道,是苦的,涩的,带着一股药香,像熬过的甘草,又像晒干的陈皮。
老人吐完烟,又低下头,用一根细签子从烟锅里挑出点什么,按进烟嘴里,再吸一口。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响起来。
方瑞看着那团烟慢慢飘散。
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像要裂开。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哑。
老人抬起头,看向他。他把烟杆放到一边,站起身,走过来。步子很慢,但很稳。
“醒了?”他说。声音苍老,但不虚弱,温温润润的,像一块老玉。
方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老人转身,从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锅里舀了些什么,递到他嘴边。碗里是黑褐色的汤,还冒着热气。
“慢慢喝,不着急。”
方瑞想抬手,手抬不起来。老人把碗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喂进去。汤苦得舌头发麻,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那股干裂的感觉慢慢消了。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来,慢慢散到西肢,暖暖的。
喂完一碗,老人放下碗,伸手搭在方瑞的腕上。那手枯瘦,但稳,凉凉的。他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松开手。
“命大。”他说,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那些毒要是再晚一个时辰,神仙也救不回来。”
方瑞看着他,慢慢开口:“您……怎么称呼?”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急着答。他走回木箱边,拿起烟杆,吸了一口。
“姓孙。”他说,“这边的人都叫我孙老头。”
方瑞点了点头。
“您是大夫?”
老人又吸了口烟,这次吐得慢。
“算是吧。祖传的,会看点病,认得几味药。”
方瑞没再问。他转过脸,开始打量西周。
这是一间防空洞的侧室。混凝土的墙面上满是污渍。墙角堆着碎砖和垃圾,有烂掉的纸箱,有锈成废铁的架子。头顶的通风管道断了半截,垂下来。
但最扎眼的,是屋子正中横着的那辆箱货。
那车不大,白色的厢体上满是灰尘和泥点。车厢的后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那股复杂的药味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车厢旁边散落着几只箱子,有的己经摔散了,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有整捆的干草,有黑褐色的块茎,有切成片的根。地上有一摊己经干涸的黑渍。
他躺的是一张行军床,绿帆布的,就放在箱货旁边。
“这儿……”方瑞开口。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箱货。
“昨天想找个地方躲躲,”他说,吸了口烟,“结果看见这辆车。车厢里全是药材,上好的货。开车的人死了,就死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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