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进行到第十天的傍晚，王叔一个人来了。

陈默正在院子里检查沉淀池的水泥硬化情况。水泥抹完己经两天了，表面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用手指按上去硬邦邦的，不再留下印子。他用指甲在水泥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硬度够了，明天可以砌隔墙了。

院门被推开。王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瓶白酒，装在矿泉水瓶子里。酒是散装的，瓶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酒液微微发黄，晃动时挂壁，留下一道道细细的酒痕。王叔没有换衣服，还是白天干活时那身——工装裤的膝盖上磨出了白印，袖口沾着水泥灰，解放鞋的鞋帮上有一块干了的泥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被焊帽压了一天，额前有一道明显的压痕。

“陈默，有空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陈默放下手里的抹子。“有。”

王叔没进屋。他在柿子树下蹲下来，把酒瓶放在地上。月光很亮，柿子树的叶子己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树枝上还挂着十几颗柿子，青中透黄，在月光下像一盏一盏小灯笼。王叔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两个搪瓷缸子——是奶奶厨房里的，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他拧开瓶盖，把两个缸子倒满。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股浓烈的酒气散开来。

“坐。”

陈默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柿子树下，中间放着两缸子酒。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老李头家的阿黄在碾盘上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王叔端起缸子，抿了一口。酒很烈，他咂了一下嘴，喉结上下滚动。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上本来就沾着水泥灰，这一擦反而多了一道灰印。

“陈默，你跟叔说句实话。”他没有看陈默，眼睛盯着缸子里微微晃动的酒。“你到底在防什么？”

陈默端着搪瓷缸子，没有喝。酒在月光下微微晃动，映出一个变形的月亮。他没有立刻回答。

王叔接着说下去，语速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先掂量掂量再出口。“你回来之前，你爷爷说你请假回来做毕业实验。我信了。你改造房子，楼顶种菜，屋里搭架子，院子里挖池子。我也信了。大学生嘛，学的就是这些新玩意儿。你爷爷说你在学校学的是怎么让庄稼在不好的条件下活下去，我觉得挺好，学以致用。”

他又抿了一口酒，缸子里的酒下去了一小半。他的手指粗短，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搪瓷缸子在他手里显得特别小。

“但你让老李头在窗户上装防虫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什么实验要把整栋楼封起来？你那个网，我看了，比纱窗密得多。你说挡虫子，什么虫子那么厉害？后来你在院子里挖沉淀池，两米深的坑，老李头说你在做防水。我说这不像种地，像修工事。”

他停了一下。月光从柿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额头三道，眼角密密麻麻，法令纹从鼻翼一首延伸到嘴角。这些皱纹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几十年风吹日晒，一件一件地刻上去的。

“今天下午你让堂哥买PVC管，买双份。老周说你装太阳能板的时候，线路上加了保险丝，每一个接头都用热缩管套了，正规得跟部队似的。赵磊说你那个营养液配方，原料称到克，水称到毫升，pH值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我种了大半辈子地，从来没见过这么种地的。”

他把缸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手背上的汗毛被酒液粘成一绺一绺的。然后转过头，看着陈默。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你跟叔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柿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阿黄在碾盘上翻了个身，压得碾盘吱呀响了一声。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在夜空里拖得很长。

他把缸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红点地图。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照得两个人的脸都发白。他把灰蚀的照片从头到尾翻给王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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