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窗户的改造最耗时。

陈默让堂哥帮忙，在每扇窗户外加装细密防虫网。堂哥是爷爷大哥的孙子，比陈默大几岁，在镇上开小卖部，灰蚀的消息传开后，他把店门一锁就回来帮忙了。他干活不惜力，但话多，一边拧螺丝一边跟陈默唠嗑。

“你说这灰蚀，到底是个啥玩意儿？我店里有个常来买烟的客人，在农技站干活，上次来买烟的时候说，他们站里现在天天开会，上面一天一个电话。我问他啥事，他不说，就摇头。”

陈默把防虫网展开，比着窗框的尺寸。网是不锈钢丝的，丝径很细，网眼密得像筛面的罗。他从学校带回来好几卷，每卷都用塑料膜包着，拆开时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和防锈油的气味。“一种真菌。孢子空气传播，感染植物，目前没有特效杀菌剂。”

“那咱装这个网，能拦住它不？”

“拦不住孢子。孢子首径十几微米，这种防虫网网眼几百微米，孢子首接穿过去。”

堂哥手里的螺丝刀停了。“那还装它干啥？”

陈默把防虫网绷紧，用压条固定在窗框上。压条是铝合金的，银白色，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螺丝孔。他用手电钻把螺丝一颗一颗拧进去，螺丝穿过压条、防虫网，咬进窗框的木头里。每拧一颗，他都要停下来，用手指摸摸网面够不够紧绷。网面绷得像鼓面，手指弹上去嘣嘣响。

“挡不住孢子，但能挡住携带孢子的东西。昆虫——蚜虫、飞虱、叶蝉，它们身上沾着孢子，从一株感染植株飞到另一株健康植株上。灰尘——大风天扬起来的土，里面全是孢子。雨水飞溅——雨点打在感染叶片上，把孢子溅到空中。孢子自己不会飞，它们要搭车。我们不让车进来，搭车的孢子就少得多。”

堂哥想了想。“那孢子自己飘进来呢？”

“飘进来的，浓度低。感染需要一定的孢子浓度，不是碰上一粒就完蛋。咱们把能拦的都拦了，飘进来的那点，植物的免疫系统还能扛一扛。”

堂哥似懂非懂，但手上的活没停。他把压条按在防虫网上，螺丝刀顶着螺丝，手腕一使劲，螺丝就咬进了木头。他的手腕粗壮，是在店里搬啤酒箱子练出来的。螺丝拧到最后一圈时，他会放慢速度，拧两圈退半圈，让螺纹充分咬合又不至于滑丝。

二楼一共有六扇窗。朝南两扇大窗，是卧室和杂物间的，正对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朝北两扇小窗，是过道和卫生间的，对着后山的竹林。朝东一扇，是楼梯间的，早晨太阳一出来就照进来。朝西一扇，是爷爷房间的，下午西晒，夏天热得像蒸笼。

陈默给每一扇窗都量了尺寸，防虫网预先裁好，编号标记。南窗一号、南窗二号、北窗一号、北窗二号、东窗、西窗。裁下来的边角料也不扔，留着补漏洞或者做其他用处。南窗的网眼稍大——因为南窗是主要通风口，夏天全靠它进风，需要在通风效率和防护效果之间取平衡。北窗的网眼最细——北风带来孢子沉降的概率最高，而且北窗对着后山，山风大，扬尘多。

堂哥装到第三扇窗时，忽然停下来。“陈默，你说咱们干的这些活，以后能有用吗？”

陈默正在检查刚装好的南窗。防虫网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金属光泽，把窗外的景色切割成无数细密的小格子。玉米地、稻田、远处的山，都被这张网笼罩着。院子里的柿子树也被网格切碎了，枝头的青柿子变成了无数个小绿点。

“有用。”

“你确定？”

“确定。”陈默转过身，“灰蚀来了以后，外面的地可能种不了庄稼。但只要这栋楼还在，窗户还密封着，屋里就能种。菌菇房、无土栽培、屋顶种植槽——都不靠外面的地。咱们现在装的每一颗螺丝，都是以后活下去的条件。”

堂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螺丝刀，继续装下一扇窗。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螺丝一颗接一颗咬进窗框。

王叔上来送工具，看见陈默在窗户上贴编号。每一扇窗的右下角贴了一小张白色标签，上面写着编号和安装日期。“你这搞得跟部队似的。”

“就是部队。每扇窗都是一个哨位。”陈默把最后一张标签贴好，用手指按平。

王叔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防虫网在阳光下闪着光，把整栋楼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色里。从外面看，窗户像蒙了一层薄纱，里面的东西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从里面往外看，世界被切割成了无数细密的格子，每一格都是一小片天空、一小片田野、一小片正在成熟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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