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进村
皮卡驶过村口的石桥。
桥下的溪水很浅,清澈见底,圆滚滚的鹅卵石铺满河床。小时候夏天,陈默和村里的孩子们在这条溪里摸螃蟹。螃蟹藏在石头底下,要用手指慢慢探进去,感觉到硬壳就迅速捏住。他被夹过无数次,大拇指上现在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一道白色的月牙。溪水在秋天是最浅的,等冬天一过,春雨下来,溪水会涨到没过脚踝。但今年的春雨来的时候,还会有人在这里摸螃蟹吗?
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
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芦花鸡、三黄鸡,还有一只乌骨鸡,在土里一啄一啄的。它们不知道什么叫灰蚀。一条黄狗趴在碾盘上晒太阳,尾巴懒洋洋地扫来扫去,眼睛半眯着。那是老李头家的阿黄,陈默小时候被它追过,从村口追到石桥,鞋都跑掉了一只。后来喂了几次红薯,就再也不追了,每次见到他反而摇尾巴。阿黄老了很多,嘴边的毛白了,趴在碾盘上的姿势比从前更懒。
邻居王叔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经过。车斗里装着刚收的玉米棒子,金黄的颜色在阳光下晃眼,堆得冒了尖。王叔看见陈默,大声打了个招呼:“大学生回来了?”声音压过了拖拉机的突突声。
“回来了!”
王叔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车斗里的玉米棒子随着颠簸轻轻跳动,金黄的颜色越来越远,拐过一个弯,被路边的槐树挡住了。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陈默看着王叔拖拉机上的玉米,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是最后一次秋收呢?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压下去了,它又浮上来。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从另一边冒出来。他想起论坛上那些帖子——南半球某咖啡主产国的种植园,东南亚某热带作物产区的油棕园,东非高地的茶园。那些地方的人,在收割最后一季咖啡、最后一季油棕、最后一季茶叶的时候,大概也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收成。
皮卡停在家门口。
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是十年前爷爷用攒了大半辈子的钱盖的。在村里算体面的房子。那时候陈默还在上小学,周末回来,看见老房子的墙上用红漆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爷爷站在那个“拆”字前面,抽了一根烟,说:“盖新的。”
盖了半年。爷爷自己当小工,能省的就省。瓷砖是他一块一块挑的,骑着三轮车去镇上的建材店,挑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说白瓷砖亮堂,下雨天也不显暗。屋顶的瓦是青灰色的,和村里的其他房子不一样——爷爷说青瓦隔热,夏天二楼没那么热。瓦片是他从隔壁镇上买来的,那里的窑厂专门烧青瓦,比普通的红瓦贵一些,但爷爷说值。
院子不大。东边种着几垄白菜,一棵一棵抱得紧紧的,外叶深绿,菜心嫩黄。旁边是一小片葱,长得齐齐整整,爷爷每天早晚都要看一遍,浇水的量用葫芦瓢量过,不多不少。葱垄里一根杂草都没有,土面被锄头松得细细的。西墙角有一棵柿子树,是陈默出生那年爷爷种的,和他同岁。树干有碗口粗了,树皮灰褐色,有纵向的裂纹。枝头挂满了青柿子,挤挤挨挨的,有的己经开始泛黄,向阳的那一面先黄,像被太阳镀了一层金色。再过一个月,柿子就会变成橙红色,软软的,皮一撕就下来,吸一口满嘴甜。
奶奶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皮卡就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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