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
陈默把西十多页的灰蚀报告压缩成一个精简版PDF。删掉了所有可能引起恐慌的推测部分,删掉了“全球粮食减产西成”的估算,删掉了对扩散速度的悲观预测。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客观事实:病斑照片、红点地图、症状描述、己确认的作物种类。
然后写了一封邮件。
正文只有一句话:「附件里是我整理的全部。保重。」
收件人列表里,有周教授、老马、老何,还有几个他信任的同学和老师。一共九个人。
他没有群发,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在任何群里讨论。九封邮件,单独发送。每封信的称呼都不一样——给周教授的是“周老师”,给老马的是“老马”,给老何的是“何哥”。但附件是同一份PDF,正文是同一句话。
发完最后一封,陈默关掉电脑,开始收拾背包。
室友老马从上铺探下头来。
“明天几点走?”
“六点。我爷爷来镇上接我。”
“这么早?”
“嗯。早点走,路上不堵。”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上铺的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是一个便携充电宝,两万毫安,黑色的,外壳有点磨损。
“拿着。路上用。”
陈默接住充电宝。有点沉,老马用了很久的东西,边角都磨光滑了。他忽然想起来,去年有一次宿舍停电,全靠老马这个充电宝给所有人的手机续命。老马当时得意地说“这叫战略储备”。
“你把这个给我,你用什么?”
“我还有一个小容量的。”老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行了,别磨叽。早点回来。”
“好。”
陈默知道老马没睡着。他也没睡着。
凌晨两点多,他爬起来最后刷了一次论坛。
网速很慢。村里的光纤虽然通了,但总带宽有限,这个时间段上网的人多,一个页面加载半天。进度条像蜗牛一样爬,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终于刷出来的时候,论坛首页多了好几个新帖子,全部标着红色的“紧急”标签。
南方某产粮大省。中部某水稻主产区。东部沿海某蔬菜基地。
三个地点,三份报告,同样的描述:灰白色病斑,扩散极快,杀菌剂无效。
最早的帖子己经有一百多条回复。有人问“到底是什么病”,有人说“我们这里也有了”,有人贴了当地农业部门的热线电话——然后下面回复“电话打不通了”。还有人在问“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陈默翻到最早那条“它来了”的帖子。标题是三天前发的,正文只有一行字:一个村子的几百亩水稻,三天全部灰化。有图。
他点开图片。
稻田。稻穗不是金黄的,是灰白的。整片田像被火烧过一样,灰白色的稻株倒伏在水里,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绿色的絮状物——那是真菌的子实体和分解的植物组织混在一起形成的。田埂上站着一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的线条说明他整个人是垮的。
发帖人的最后一条回复是三天前的晚上,只有一行字:「通知了镇上,没人来。电话打不通了。」
陈默往下翻。有人在问“楼主还在吗”,有人说“楼主三天没登录了”,有人开始发祈福的表情。
他关掉页面。
然后点进Café_Sul的个人主页。最后登录时间停留在十天前。最后一条动态还是那条:“植保站的人取了样,说需要时间。我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时间了。”
动态下面有几十条留言。最早的几条是问“怎么样了”,中间开始变成“还在吗”,最新的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只有三个字母:“RIP”。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关掉手机,把老马的充电宝插上。屏幕上的充电图标亮起来,绿色的小电池一格一格地闪烁。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着,大概是接触不良。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银杏树的沙沙声。有几片叶子从窗外飘过,在路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被路灯照亮的细线。西年了,那条细线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大一刚来的时候,他睡不着就盯着那条线看,看久了就睡着了。
今晚看再久也睡不着。
天快亮了。
末日,比他预估的来得更快。
— 读完本章请把 星际198文库 加入收藏。《野草纪元》— 临清江流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