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才向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地面是光滑的黑色材质，像抛光的黑曜石，但比黑曜石更坚硬，照明棒的光芒在表面形成完美的镜面反射，倒映出穹顶的星图和施才自己渺小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塔。

在空洞的正中央，距离他大约两百米的地方，一座建筑静静矗立。

施才的第一反应是“残缺”。塔身有明显的断裂痕迹，上半部分消失了，只留下大约五十米高的基座。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撕扯开的，边缘残留着熔融后又凝固的痕迹。

但他的第二反应是“巍峨”。

即使只剩一半，即使伤痕累累，这座塔依然散发着压倒性的存在感。塔身呈螺旋上升结构，每一圈螺旋的首径都在微妙变化，形成一种视觉上的动态错觉——明明静止不动，却仿佛在缓慢旋转。塔体材质和阶梯侧壁一样，是那种温润的、介于玉石和骨骼之间的物质，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施才走近了一些。

那些符号不是雕刻的。它们浮现在材质表面之下，像是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文字，随着塔体内部光流的脉动而时明时暗。符号的形态他从未见过：有些像扭曲的几何图形，有些像生物器官的剖面，有些干脆就是纯粹的光点排列。它们没有重复，每一个符号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排列方式遵循着某种严格的韵律，像是乐谱，像是诗篇，像是某种超越语言的首接表达。

塔身散发着光芒。

不是照明棒那种人工的橘黄，也不是能量回路的幽蓝，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那光芒没有源头，它从塔体内部自然散发出来，均匀、稳定、永恒。施才盯着那光芒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种光，他在帝国最机密的档案里见过描述。

“时间基准辐射”。

那是理论物理学的边缘概念，认为时间本身可能具有某种可观测的辐射特征。帝国科学院投入了巨额资金研究，但从未捕获过确凿证据。而在这里，在这座残缺的塔身上，这种辐射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

施才继续靠近。

塔基首径大约三十米，表面相对平整。他绕着塔基走了半圈，照明棒的光芒扫过那些古老的伤痕——有撞击坑，有能量武器烧灼的焦痕，还有几道深深的、像是巨爪撕裂的沟壑。这座塔经历过战争，不止一次。

然后他看见了碑刻。

在塔基朝南的一面，有一块大约两米见方的区域相对完整。表面光滑如镜，材质比周围塔体更加致密，反射率极高。施才的倒影清晰地映在上面：一个穿着破烂防护服、脸色苍白、左腿跛行的流放者，手中举着简陋的照明棒，身后是浩瀚的星图穹顶。

但倒影不止一个。

施才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向前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镜面。

镜面里，他的倒影分裂了。

不，不是分裂。是重叠。三个不同的身影以不完全同步的方式叠加在同一个镜面空间里。最清晰的是现在的他，流放者施才。但在这个身影之下，还有两个更模糊的轮廓：一个穿着简陋麻布衣、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年轻人，仰头看着什么，手中拿着测量工具；另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连体工装，蹲在某种机械装置前，窗外是暗红色的天空。

三个身影。

三个时空。

施才的呼吸停滞了。他想后退，但身体不听使唤。镜面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那些重叠的倒影在缓缓变化：麻衣年轻人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话，工装技术员用扳手拧紧螺丝，流放者施才的手指在颤抖。

然后，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镜面里的三个施才，同时转过头，看向镜面外的他。

六只眼睛——不，是九只眼睛，因为每个身影都有双眼，而三个身影的视线在镜面中交汇——同时聚焦在现实中的施才身上。那目光里有困惑，有恐惧，有好奇，还有一种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共鸣。

施才想尖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的右手，那只握着照明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指伸向镜面，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理智在疯狂报警，生存本能尖叫着让他逃跑，但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倒了一切——那是好奇心，是对真相的渴望，是三个月流放生活中积攒的所有“为什么”汇成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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