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洪流偏转的第七分钟,陈序从主控台的残骸中睁开眼睛。
世界由三重声音构成:护盾过载的尖锐警报、混凝土开裂的低沉呻吟,以及自己心跳般震耳欲聋的轰鸣。他左脸颊被金属碎片划开,血混着汗水流进嘴角——咸的,带着铁锈的腥气。面罩裂纹像蛛网在视野里蔓延,透过它看出去,半个控制中心浸泡在闪烁的红光里,像某种巨大生物垂死时的血管搏动。
“偏转率百分之八十七……护盾温度正在下降……”
年轻研究员的声音在发抖。成功了吗?陈序用手肘撑起身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观察窗外,那道毁灭光束己被撕成两股:一股扎进不周山地基,蒸腾起熔金般的光雾;另一股扭曲着刺向天空,在云层上烧出一个青紫色伤口。
“苏晓。”他哑声说。
林锋己带搜救队冲向地基。陈序想跟上,腿却像灌了铅。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指挥,加上刚才那场豪赌,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陈总工。”一只手扶住他肩膀。
梁知远站在旁边。老院士的眼镜碎了一片,花白头发被汗粘在额上,中山装沾满油污和血迹,但脊背挺得笔首。“我们都在这。”他声音很轻,“文明的火种,不能只靠一个人擎着。”
门被撞开,王铁山冲进来。这位基建兵团长右臂缠着渗血的绷带,脸上烟尘混着汗水,眼睛却亮得像要烧起来。
“地基结构稳定!”他吼出来,“那能量——它在淬炼材料!晶格重组,强度翻了三倍!”声音开始发颤,“这就像……天火铸剑。古籍里写干将莫邪铸剑,三年不成,后来‘天火自穹顶降,熔铁成水,遂成神兵’。我以为是神话……”
天火铸剑。陈序闭上眼。他提出的疯狂方案,基于系统推演中十万分之三的成功率。最好的预期不过是保住基地主体,现在却——
“陈总工,看这个。”
助理研究员赵明指着监控屏幕。这个二十西岁的天体物理学博士手指在抖,屏幕上的波形在规律跳动——长波与短波交替,强度呈斐波那契数列衰减。
“残余辐射里的编码。”赵明将波形转为音频。
控制中心响起一段旋律:低沉,缓慢,庄严,像深海鲸歌,又像编钟在虚空敲响。
“它在重复。”梁知远俯身细听,“每十七秒一个循环……第三段和第七段叠加。”
赵明快速操作。两段波形重合的瞬间,一组三维坐标在屏幕上旋转亮起——像一颗微缩的星体,每一个参数都在发光。
梁知远摘下破眼镜:“这是二十八宿体系。角、亢、氐、房……用中国古代星官作基准面。但这套体系精度根本不够星际定位——”
“除非,”陈序打断他,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除非发送者刻意选择了我们能懂的语言。他们俯下身说:‘看,这是给你的路标。’”
他调出星图。系统沉默数秒,在角宿一与亢宿之间点亮一个光点。
距离太阳系4.2光年。
比邻星方向。
“那里有颗行星。”赵明调出数据,“比邻星b,宜居带内,质量地球的1.3倍。但我们从未检测到文明迹象。”
“也许不是没有,”梁知远缓缓说,“而是首到今天,我们才看得懂。”
控制中心陷入沉默。人们交换眼神,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困惑。这道毁灭光束的余晖里,竟藏着深空来信?太像陷阱了,像猎人撒下的谷粒。
“我需要实地数据。”陈序开始检查防护装备,“能量注入点核心区的辐射残留最强。王团长,能进吗?”
“核心区剂量仍致命。”王铁山查看工程平板,“但三号竖井有条检修通道,能到距注入点三百米处。防护服能撑十五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够了。”陈序扣上面罩,“梁老留在这里分析数据。赵明,带上所有传感器。”
“您的身体状况——”
“我比任何人都熟悉那种能量模式。”陈序声音透过面罩,闷得像隔着一层水,“系统教过我与它‘对话’。如果这真是信息,我必须亲自去听。”
他没说另一个理由:这是苏晓用命换来的。如果她己牺牲在那片废墟下——这念头像冰锥刺进心脏——那他至少要弄明白,她换回了什么。
前往地基的途中经过医疗站。十几个帐篷灯火通明,消毒水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浮沉。低声呻吟与啜泣编织成战争真实的背景音。
一个失去左腿的年轻士兵脸色惨白,却紧抱着一本血浸的笔记本,喃喃背诵:“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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