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基地的地下指挥中心浸没在一种近乎无菌的秩序感中。头顶的玲珑聚变灯管稳定地倾泻着冷白色的光，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交织，构成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压抑的“正常”。陈序站在合金桌前，指尖悬在全息投影上方——「不周山」太空电梯的基地区域规划图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流线型的支撑结构如巨竹节节攀升，缆绳轨道首指苍穹，巍峨如神话中撑起天幕的脊梁。

可这宏伟的蓝图，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底。

“聚变塔阵列输出稳定，能源利用率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三。”技术员的汇报声在室内响起，平稳得像机械合成。

陈序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未曾离开图纸。稳定，是生存的基石，却绝非文明的终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唯有将目光投向被「烛龙」封锁的星空，人类才有一线生机。然而这个道理，在连脚下土地都尚未踏实的此刻，显得如此奢侈。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节奏分明，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林锋走近，将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递到他手边。粗糙的陶瓷杯壁泛着手工烧制的 凹凸不平的纹理，茶叶是基地内部温室艰难培育的初茬新绿，茶汤氤氲着一丝生涩的苦香。“还在看‘不周山’？”林锋的声音带着刚结束巡逻的沙哑，作战服肩胛处沾染着夜露与尘土的湿痕。

陈序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短暂驱散了地底渗入骨髓的寒意。“根基不稳，何以擎天？”他像是在问林锋，又像是叩问自己。

话音未落，指挥室厚重的隔音门被豁然推开，一股混杂着机油、汗水和泥土气息的风随之卷入，打破了室内刻意维持的宁静。以基地后勤总调度王铁山为首，七八个不同部门的负责人鱼贯而入，面色凝重如铁。王铁山年约五十，脸庞被风霜蚀刻出深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工程服袖口己磨损起毛，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棉絮。他身侧紧跟着农业组负责人刘梅——一位原本在农科院埋头育种的女性学者，如今指甲缝里却嵌满了泥土的印记，眼角爬满了与天争食的焦虑。

“陈总工，林指挥。”王铁山的声音洪亮，带着长期在嘈杂工地练就的穿透力，“有些话，憋在心里不痛快，今天必须摊开说说！”

陈序缓缓放下茶杯，转身面对众人，脸上是惯常的平静：“王工，请讲。”

王铁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来对抗这间屋子里代表的“权威”。他粗壮的手指猛地指向全息图中高耸的“不周山”基座，指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陈总工！我晓得‘不周山’是未来，是希望！可眼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东区扩建宿舍，因为高强度合金优先调给你们做实验结构件，己经停工三天了！寒潮预警就在眼前，多少老幼还得挤在漏风的帐篷里硬扛？！”

刘梅忍不住上前一步，从随身挎着的粗布包里掏出一颗蔫黄皱缩的土豆，“啪”地一声轻放在冰冷的控制台面上。那可怜的块茎在精密仪器间显得格外刺目。“陈总工，”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紧，“垂首农场的补光系统和温控能量连设计值一半都达不到！新培育的耐寒土豆，缺了能量，发芽率连三成都保不住！人是铁饭是钢，肚子都填不饱，什么太空什么天梯，不都是镜花水月？！”

视觉、嗅觉、触觉……感官细节如潮水般涌来，将生存的粗粝与科技的遥远野望血淋淋地摊开在陈序面前。那颗土豆带着泥土和生命挣扎过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资源捉襟见肘的窘迫。

林锋浓眉紧锁，他没有立即反驳，而是快步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物资分配清单和能源流量实时数据。光幕上跳动的数字冰冷地印证着指责并非空穴来风。他理解这些在第一线为生存拼杀的人，他自己也曾带领士兵在物资匮乏的绝境中坚守。

“王工，刘主任，”林锋开口，试图用缓和的语气安抚，“基地的困难，我们都清楚。但‘不周山’计划关乎的，不仅仅是未来——”

“——甚至是逃离，对吗？”一个年轻而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说话的是跟在王铁山身后的技术员赵青，他脸上带着理想受挫后的愤懑，“林指挥，陈总工！影兽还在外面虎视眈眈，海里藏着不知道什么鬼东西，我们连地球上的麻烦都没解决，就想着上天？这难道不是好高骛远？！”

— 读完本章请把 星际198文库 加入收藏。《重燃寰宇：我的身后是整个五千年》— 霖雨木一木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