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接的那一刻，陈序感受到了宇宙的寂静。

不是无声，是那种压在耳膜深处的空。气闸舱闭合时的机械咬合声被真空吞没，只剩脚下传来的轻微震颤，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他盯着舱门边缘的红色指示灯，看它由明变暗，由红转绿，心跳不知为何开始加速。

林锋站在他身后半步，呼吸均匀，但陈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反复扫描着对面的舱壁——特种兵的首觉在告诉他，那道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气压平衡。”通讯器里传来苏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陈序，记得我说的——他比你更需要这次会面。”

陈序没回答，只是抬手整了整衣领。

深灰色中山装，母亲寄来的那件。布料有些旧了，袖口磨出细密的毛边，但胸前的口袋上别着父亲留下的钢笔——英雄100型，笔帽上的划痕是父亲当年在三峡工地上留下的。陈序出发前特意擦了擦，银色的金属在舱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舱门打开。

真空环境里没有风，但陈序感觉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对面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需要照片，不需要介绍，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足够醒目。

罗曼诺夫。

陈序在脑海里预演过很多次这个画面。他想过对方会是倨傲的、冷漠的、咄咄逼人的。但眼前这个人的样子，让他所有预言都落了空。

太瘦了。

这是第一个冲击。一米八几的骨架，黑色高领衫穿在身上像挂在一个衣架上，空空荡荡。锁骨的位置凸起两道阴影，颧骨高耸得近乎刻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太阳穴处能看见细小的血管网络，像地图上密布的河流。

但他的眼睛——

灰蓝色的，瞳孔大得不正常。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两台老式扫描仪，缓慢、精准、不放过任何细节。那目光从陈序脸上滑过，落到他胸前那支钢笔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回他的眼睛。

罗曼诺夫伸出手。

那只手瘦得能看清每一根指骨的形状，指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陈序握住的时候，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冰凉，还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紧张——陈序见过无数人紧张，那种颤抖是急促的、紊乱的。罗曼诺夫的手抖是有节奏的，像某种神经系统的固定节律。

“陈序。”罗曼诺夫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东欧口音特有的黏着感，“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训练有素——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的社交礼仪。但眼睛没有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始终保持着扫描状态，像两台永不关机的监视器。

陈序松开手：“罗曼诺夫博士。”

“叫我罗曼诺夫就行。”对方收回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博士这个词，现在听着像某种讽刺。”

西人进入主舱室。

空间站的主舱被清理过，原本杂乱的电线和设备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简易座椅——准确说，是固定在舱壁上的铝合金框架，上面绑着缓冲垫。中间悬浮着一张碳纤维板，用绑带固定在扶手之间，算是会议桌。

茶杯己经准备好了。特制的，带吸管和防溅盖，在微重力环境下用绑带固定在桌板上，像西只安静的雏鸟，等着主人来投喂。

陈序坐下时，林锋在他斜后方落座——那个位置既能观察到对面三人的所有动作，又不显得过于戒备。这是林锋的习惯，不管经过多少次演练，他总能找到最有利的位置，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嵌进去，一动不动。

陈序扫了一眼对面。

罗曼诺夫旁边坐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西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手指修长，指节上有薄茧——工程师的手。朴在勋，方舟的首席工程师，资料里说他曾经是韩国宇航研究院的顶尖专家，2019年神秘失踪。

再往后，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年轻的金发女性。二十五六岁，穿深蓝色制服，没有标识，没有军衔。她手边放着一个金属公文箱，始终没有打开，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垂在地板上。

“茶不错。”罗曼诺夫端起茶杯，吸了一口，动作缓慢而精准，“云南普洱，2019年的春茶。我离开地球时带了一批。”

他放下茶杯，轻轻一推。茶杯脱离桌板，在微重力环境下缓慢旋转着飘向陈序，像一颗人造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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