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基地第七层的墙壁是稀释过的月白色，灯光从隐藏式灯带流泻，在墙面形成薄薄的、会呼吸的光晕。

杨振宇坐在符合人体工学的椅上，椅背曲面抵住他第三和第西脊椎骨之间常年酸痛的节点。面前悬浮的全息问卷泛着柔和的蓝光，字迹如深水中的磷火。第九十七题：“若在月面发现具有科研价值但极度脆弱的原始生命痕迹，您会选择：A.立即采集；B.标记后上报；C.不干扰，完整保护。”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停顿了三秒。

窗外己是子夜。基地聚变塔群在远山轮廓间散发青白色光晕，像撒落人间的月亮碎片。十七小时前，工程兵团的赵明为抢救台风中的施工数据坠海牺牲。杨振宇记得那个年轻人总爱在休息时用口琴吹《茉莉花》——总是吹到“芬芳美丽满枝桠”就卡住，然后不好意思地挠头笑。

“杨工，您还有二十分钟。”

评估员苏晓坐在砚台形终端后，黑色制服衬得面容苍白。她捧着淡青釉茶杯——月壤陶瓷实验室第一批试制品，杯壁有类似月面环形山的肌理。茶汤琥珀色，热气在她下颌处散开。

“抱歉。”杨振宇收回思绪，点选了C。

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犹豫。第三十二题问“最深的遗憾”，他写“父亲肺癌去世时，我在海上平台赶工期，没能握他的手”。第五十八题关于“可能永别地球”，他斟酌五分钟，输入：“我会带一包故乡的土。”

全息屏翻页，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第一百题：“请用一句话陈述您志愿前往月球的理由。”

杨振宇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寂静中异常清晰。“苏总工，这个问题，你们真的会看吗？”

“我是最终评审之一。”苏晓放下茶杯，“但答案没有对错。”

“如果我的理由很自私呢？”

“说真话就好。”苏晓目光扫过终端档案：三十八岁，结构工程师，参与不周山地基抗震设计，妻子李静是胸外科医生，无子女。报名表“家属意见”栏里，李静的签名工整得近乎刻板。

杨振宇沉默。评估室空气凝固，全息屏光在脸上流转。最后，他一笔一画写下：“我想站在一个没有阴影的地方，看看地球完整的样子。”

苏晓指尖在终端边缘轻敲两下，没有评价：“测试结束。请到隔壁等候抽签结果。”

抽签大厅原是物资调度中心，高十西米，此刻穹顶下悬浮着巨大的全息地球投影，蓝白色球体缓慢自转，柔光洒在一百二十名候选人身上。

杨振宇在角落坐下。空气里有消毒水味和汗液与肾上腺素混合的气息。他认出前排的地质学家王澜——六十二岁，模拟舱训练吐了三次，每次擦擦嘴又爬回操作台。右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丈夫张辰是量子通讯程序员，妻子林小琳是封闭生态系统专家，两人十指紧扣，指节发白。

“请各位安静。”

周立国首长出现在讲台上，深灰色常服别着金色衔尾龙徽章。他展开纸质名单——这在数字化时代罕见得令人心头发紧。

“赵明，工程兵团三营七连，殉职于南海台风抢险，二十三岁。林薇，材料实验室研究员，辐射事故中重伤致残仍完成计算任务，三十一岁。梁知远院士……”

每念一个名字，全息地球上亮起一颗银星。十七颗星星错落分布。

“这些同志铺下了第一段路。”周立国抬头，目光扫过全场，“今天在这里的各位要铺第二段。而规则，必须残酷。”

大厅落针可闻。

“月宫一期最大承载量：一百人。报名者三百零七，通过测试一百二十。你们中，有七对夫妻。”他停顿三秒，“夫妻双方若同时入选，只能保留一个名额。另一个由候补者递补。决定方式：抽签。”

“这不公平！”张辰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和小琳专业互补，在封闭环境里很重要！”

“坐下，张辰同志。”林锋从侧幕走出，龙威装甲在地球投影蓝光中泛着冷硬质感，“如果讲公平，所有有家属的都不该去。如果讲科学——”他双手撑住台面，“夫妻在长期封闭环境中的情绪依赖和决策干扰，是风险评估报告第三章第七节重点。”

张辰还想争辩，林小琳拉住他的袖子，摇头，眼眶通红但没掉泪。

周立国继续：“不愿接受此条款的夫妻，现在可以共同退出。”

大厅死寂一分钟。有两对夫妻低头快步走向出口。脚步声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易碎器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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