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像一碗温吞的甜汤，稠得化不开。

夜半，顾宴臣回来了，月光透过纱帘，照见他解军装纽扣的手，骨节分明。

江妩还醒着，便撑着肘看他，看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进来。

“今天又去巡查防线了？”

“嗯，城西的碉堡加固好了。”

他吻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睡吧，我在。”

可安稳的表象下，暗流早己汹涌。

初秋时还只是边境小规模冲突的战报，到深秋己变成密如雪片的急电。

奉安城像被狼群环伺的孤堡，西面八方都红着眼，盯着这块肥肉。

顾宴臣留在督军府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三天都回不了一次家。

江妩站在廊下看传令兵策马而过，马蹄踏碎满地落叶，溅起的泥点弄脏了青石板。

她裹紧了披肩，望着督军府的方向，心口像压着块冰，凉得发疼。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江妩坐在窗边核账，笔尖在“军粮储备”那一页悬了许久。

“少奶奶，外面雪下大了。”

春桃端来炭火，“二少爷那边……刚让人送了件新做的狐裘过来。”

江妩摸着狐裘柔软的毛，忽然站起身：“备车，去督军府。”

“啊？这么大的雪……”

“没事，路不远。”

她走到镜前，取下圆框眼镜，换上顾宴臣送她的珍珠耳坠。

车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雪粒子打在车窗上，像细密的鼓点。

江妩撩开窗帘，看见街面萧索，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巡逻的士兵踩着雪走过，枪杆上凝着白霜。

督军府的气氛比外面的雪天更冷。

顾宴臣站在议事厅外的廊下，军靴碾着冰碴，正听副官汇报。

一身戎装裹着寒气，肩上的将星在雪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东线的冯部己经越过界河了，说是‘借道’，实则屯兵在三十里外的山坳。”

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参谋长建议主动出击，免得被包饺子。”

顾宴臣没说话，只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燃起一簇火苗。

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下颌线紧绷的冷硬。

“不行，主动出击就是给他们开战的借口。”

他吸了口烟，“让张团长带一个旅去防线增援，明着是演习，暗地布防。”

“是。”

副官刚要走，眼角瞥见雪地里的汽车，愣了一下，“司令，夫人来了。”

顾宴臣猛地回头。

雪幕中，江妩撑着一把黑伞，正从车上下来。

她穿了件枣红色的斗篷，毛领衬得脸蛋白得像瓷，裙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印子。

风卷着雪粒子扑在她脸上，她却没缩脖子，只微微扬着下巴，一步步朝他走来。

伞沿滴落的雪水在她脚边聚成小小的水洼，很快又结了薄冰。

顾宴臣几步迎上去，没等她说话，先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冻得发红，像冰过的玉。“这么冷的天，你来做什么？”

他急忙脱下自己的手套，把她的手裹进去焐着。

“想给你个惊喜嘛。”

江妩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笑着说，“看你这模样，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这不是忙忘了嘛。”

顾宴臣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先进屋，外面冷。”

他牵着她的手，往议事厅走。

副官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男人高大的身影刻意护着身边的女子，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雪，心里忽然觉得，要是不是在乱世就好了……

议事厅里烧着旺盛的炭火，暖意融融。

顾宴臣让勤务兵拿来干净的毛巾，替她擦了擦沾着雪粒的头发，然后打开保温桶，浓郁的羊肉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快趁热喝。”江妩盛了一碗递给他。

顾宴臣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汤滑过喉咙，暖得他浑身都舒展开来。

“还是你做的好喝。”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刚才的凝重消散了大半。

“少油少盐，适合你现在喝。”

江妩看着他喝完一碗，又给他盛了第二碗，“再忙也要记得吃饭，不然身体垮了，怎么守着奉安？”

“知道了，夫人教训的是。”

顾宴臣笑着应下，心里暖得厉害。

两人随意聊着家里的琐事。

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含笑的眉眼，窗外的风雪再大，也仿佛与这里隔绝了。

顾宴臣看着她安静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有她在身边，再难的坎，似乎也能跨过去。

“阿妩…”

他放下碗，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等这阵子过去，我们就去江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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