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阳光稀薄,却足够驱散连日的阴冷。
周云被安排住在城西一处清静小院,有仆妇伺候,出入亦不甚限制。
这一日的周云照常行走在街市上。
初时只觉得整洁,路无秽物,沟渠通畅。
渐渐便觉出不同来。
往来行人面色红润,步态从容。
店铺鳞次栉比,旗招飘扬,货品琳琅,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孩童嬉笑声混在一处,竟是喧腾而有序。
街市上女子极多。
有荆钗布裙的妇人挎着竹篮采买,有年轻女郎在绸缎铺前仔细挑选花色,甚至有一处新开的笔墨雅舍,里头坐着几位梳着未嫁发式的女郎,正执笔描摹或低声论着什么,神色专注坦然。
更有一队穿着统一青布劲装、腰佩短棍的女子,步伐整齐地巡过街市,行人见了,多有点头致意者,称一声市掾娘子。
周云看得怔忡。
她走近一间笔墨雅舍,只听里面一位年纪稍长的女郎笑道:“……昨日那案判得才叫痛快!东市刘二赖子欺人家寡妇卖饼,不仅赊欠,还想动手动脚,被当值的柳市掾撞见,首接按市肆规矩第三条,先抽了十藤条,再罚去码头扛十天麻包,抵那赊欠的饼钱!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另一女郎掩口笑:“规矩立得好。我阿娘如今在西门支个针线摊子,也说心里踏实多了,再不怕那些青皮骚扰。”
“可不是……”
周云默默退开,这些平常的话,不知怎么,竟叫她心生震动。
大虞有专为保护女子而设立修改的律法吗?
初来只觉王沅手段严苛,又闻她喜欢动不动便修改律法,如今亲眼见着这市井百态,亲耳听到这些寻常女子的笑语,才品出那严苛背后,是何等硬气又细致的庇护。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来到那石桥边。
桥不算宏伟,但石料坚实,桥面平整,两侧栏杆雕着简单的莲叶纹样。
桥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周云走近细看,只见碑文记载此桥乃“义士周晏”于某年捐资所建,以利行人,故名“晏安”。
周云抚着冰凉的碑石,怔怔出神。
她又想起王沅昨日那几句听似无关的话:“桥不高,也不阔,只是方便两岸百姓往来……桥成那年,广陵冬日少有的暖和,两岸的柳树,倒比往年多绿了几天。”
当时不懂,此刻站在桥头,看着桥下尚未完全化冻的河水缓缓流淌,看着两岸屋舍俨然,甚至有妇人蹲在河边石阶上浣衣,棒槌声清脆,忽然就懂了。
王沅是在告诉她,这世上有人在意的是两岸柳树是否多绿几天,是寻常百姓能否安然过河,是市井妇人能否安心卖饼。
在这里,周晏无论是何出身,都无关紧要了。
周云突然想到了顾怀安。
她那位名满建康、才貌双全的丈夫,他在意的又是什么呢?
是顾家的宏图大业,是朝堂的翻云覆雨,是天下这盘棋中自己能否占据要津。
昨日城门下那一幕,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陈穆毫不避讳的的拥抱,他看向王沅时,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王沅回抱他时的喜悦,还有嚷嚷着要爹娘抱的孩童……
她心仪顾怀安,满意他顾氏三郎的名号,满意他的绝世姿容……她执着于想象中才子佳人该有的模样。
而顾怀安心中所念,竟是这样一个从未将他放在心上的女子。
这份认知,并未带来多少想象中的酸楚或嫉妒,反而像一阵冷风,吹散了她心头长久以来的迷雾。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少女情思,那些对顾怀安求而不得的怨怼,在广陵城喧闹而坚实的市井声里,在王沅与陈穆相拥的身影旁,变得如此轻薄,甚至有些可笑。
阳光穿过云隙,洒在石桥上,也洒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喧嚣的、带着烟火气的空气。
远处,似乎又传来女子市掾巡逻的整齐脚步声,和货郎悠长的吆喝:“炊饼——热乎的炊饼——”
这广陵城,的确不一样。
只是周云这短暂的感慨还未来得及消化,便听到王沅的话。
午后,王沅邀周云过府一叙,王沅对她道,“城西新设了座女学,专收广陵寒门中选出的拔萃女子。眼下正缺一位能授经史的先生,不知周娘子可愿暂代此职?”
周云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
“教……寒门女子?”她声音猛地拔高,上午桥头所有的触动烟消云散,“莫不是在同我说笑?我出身广陵周氏,师从南鸢先生十载,所习皆是圣贤微言、家传绝学,岂能轻易授与那些……那些市井粗鄙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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