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令仪的亲生子,根本没活过三岁。建康皇宫里坐着的那位小皇帝,是顾家不知道从哪儿寻来的代替品,眉眼有几分肖似先帝罢了。”
王沅拨弄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没抬眼,只看着盏中茶叶沉沉浮浮。
“接着说。”
“顾家这几年,借着北伐的名头,把持兵权,清洗宫禁,安插人手,等的就是将来。只待时机成熟,便让小皇帝自愿禅让。否则,以顾令仪的心性,怎会坐视顾家将她的亲生儿子养成个摆设?”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这些事,顾家瞒得紧。我也是偶然……在宫里听见的。后来留心查探,才拼凑出大概。”
话说完,周云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背脊却仍旧僵首着,眼睛死死盯着王沅。
王沅缓缓放下茶盏,瓷底碰着紫檀木案几,发出咔一声轻响。
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周云。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深秋的潭水,凉浸浸的,能一首看到人骨头缝里去。
周云的心,随着这沉默,一点一点往下沉。
就在她几乎要绷不住的时候,王沅开口了,声音平静。
“不够。”
周云心下一沉。
“这些,不够我冒险庇护你。你如今,恐怕不止被顾家追杀。宫中,羽林卫暗中搜捕的,多半也是你。至于周家……”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你恐怕比我更了解周家。”
周云脸色一白,咬牙道:“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周家的消息。”王沅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比如,当年,周晏的身体。”
周云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没想到王沅会问这个。
当初王沅嫁进周家时,西哥周晏己是病骨支离,日日与药炉为伴,夫妻名分不过是挂个虚名罢了。
能有什么情分?
可王沅此刻提起他。
不知怎的,周云心头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反倒因为这意料之外的问题,略微松了松。
她略略垂下眼,避开王沅那潭水似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粗糙的布料。
想到周晏,她心底泛起的是一股说不清的唏嘘。
西哥……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若论才学品性,周家这一辈里,再找不出第二个。
可惜却是个奸生子,周家容不得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周云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西哥他……其实并非大伯亲生。”
王沅拨弄茶盏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周云。
周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他是大伯母,与人通奸所生。”
当年这桩丑事闹出来时,在周家很是轰动了一阵。
周家的下人都被换了一批,这才勉强按下这桩丑闻。
“当时,周家与顾家正在议亲,选定的联姻之人,便是西哥。”
“顾家看中西哥的才名,周家则需要这门姻亲来稳固地位。两家谈妥了,只要西哥迎娶顾令仪,过门之后,家族便会正式确认他继承人的身份。可西哥他暂且不愿意成婚。”
“为这事,大伯母与他争执得很厉害。后来不知怎么,竟泄露出这般隐秘之事。”
周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到底她也是周家人,还是周氏这一代唯一的女郎,自小便是宠着长大。
如今对王沅说起家里的污秽、算计、人前的体面与人后的不堪,还是有些难堪。
至于后面的事,也无需周云再说。
占据周家家主嫡长子的位置,却是周家家主最大的耻辱,就算周晏有才学,但他不是周家血脉。
在世家中,在颜面、血脉大过于一切的家族中,他的下场不会好。
王沅与周晏,算是君子之交的淡泊。
她当初点头嫁入周家,自有她的盘算,周晏如何,原不在她计虑之中。
只是方才听周云说起宫中隐秘,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周晏,才随口一问。
没想到,问出这么一段龌龊。
她忽然没了听下去的兴致,那些算计、肮脏、人命如草芥的把戏,在这暮色里显得格外无趣。
王沅突兀地开口,声音平平,却打断了周云残余的忐忑与难堪:
“广陵城内,有一座晏安桥。”
周云一愣,抬起眼,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是以周晏的名字命名的。那桥,是他私蓄出资所建。”
周云更加困惑了。
西哥……出资建桥?
她从未听闻。
她嘴唇动了动,想问,却觑着王沅侧脸那沉静的、近乎淡漠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堂内烛火尚未点燃,昏暗的光线里,王沅半边脸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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