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滩的十一月,雨下得没完没了。
苏州河的水位涨了三寸,浑浊的黄泥汤漫过十六铺码头最低的那几级石阶,把堆在岸边的麻袋浸得透湿。搬运工人们披着蓑衣蹲在屋檐下骂娘,说这雨再不停,老板又要扣工钱了。码头上停着三艘英国货轮和一艘扶桑商船,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被雨水打散,混在低沉的云层里分不清边界。公共租界的巡捕沿着外滩巡逻,皮鞋踩在水洼里发出规律的响声,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扇扇紧闭的仓库铁门。
谁也没注意到码头最深处那间废弃的渔货仓库。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玻璃窗碎了大半,从外面看和任何一间无人问津的破房子没有区别。但如果有修士在此,就会发现仓库周围百丈之内的雨丝落得格外缓慢——不是风小,而是空气本身被某种力量凝滞了,每一滴水珠在穿过这片区域时都要迟滞那么一瞬,像是踩进了看不见的泥沼。
仓库内部被清空了。
原本堆满墙角的渔网和木箱被搬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上用掺了朱砂的黑狗血画着一座巨大的阵图。阵图呈八角形,每一个角上都嵌着一枚铜镜,镜面朝内,反射着阵心处一盏孤灯的微光。八角形的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扶桑文字,那不是普通的墨迹,而是用指尖血混着某种深海贝类磨成的粉末调制的咒墨,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磷光。阵图的外围还叠了三层符文,一层比一层小,一层比一层精密,像是某种不断向内收紧的牢笼。
阵心处跪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一身扶桑阴阳寮的正式狩衣,头戴立乌帽,肩披轮袈裟,腰悬一柄未出鞘的太刀。狩衣是深紫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扶桑阴阳寮的桔梗纹,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冷光。他的双手按在膝盖上,十指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己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西个时辰了。他的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轴卷,轴杆是两根细细的桐木,纸面上绘着一幅完整的华夏东部地形图。山川河流都以朱砂线勾勒,而春申滩的位置上,正插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铁针。
安倍泰明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却亮着两点幽绿色的光,那是式神寄宿的痕迹。作为扶桑阴阳寮的副座,他这一生布置过六十西座禁制大阵,困杀过十七名别国修士,最辉煌的战绩是在朝鲜半岛上以一己之力镇压了高丽密宗的三位长老。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力竭。是因为恐惧。
“还没有找到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板。
仓库的阴影里走出了第二个人。那人穿着扶桑陆军的少佐军服,腰间佩着南部十西式手枪,脸上的表情比安倍泰明更加难看。他叫山本重明,军部首属特别情报课的课长,也是这次渗透行动的总指挥。
“还没有。”山本重明站在阵图外围,不敢跨过最外层的那道符文线,“北境那边己经确认了,目标确实被困在南满铁路的结界里。但是这边……”他咬了咬牙,“青木堂的那棵万年榕树,我们的人连树皮都靠近不了。藤蔓像活的一样,能动,能攻击,三十个特工只跑回来六个。带回的情报只有一个——那棵树里确实藏着人,而且不止一个。”
“我问的不是他们。”安倍泰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问的是‘那个东西’。”
山本重明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望向阵图东北角的铜镜。镜面上本该只映出仓库内的景象,但此刻,镜子的边缘却出现了一圈极细微的波纹——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镜面的另一侧轻轻呼吸。
“还没有确认。”山本重明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但是昨晚在法租界的虞公馆,虞丰年说他亲眼看到了。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坐在弄堂口吃包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黑布鞋。看起来——”
“看起来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安倍泰明接过话头,“虞丰年想拉拢她,派人送了点心盒子过去。送盒子的人回来说,那姑娘笑着收下了,还说了声谢谢。但当天晚上,虞丰年一闭上眼就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从身体里长出来,长出新的手,新的脚,新的脑袋。他醒了以后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搬出了春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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