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才九月中旬，梧桐叶就开始往下掉了。中央政务院的大院里铺了厚厚一层黄叶，勤务兵天不亮就开始扫，扫到日上三竿还没扫完。不是叶子太多，是命令太多——每来一份加急电报，勤务兵就得停下来立正敬礼，等那辆黑色别克轿车驶过，才能继续弯腰挥扫帚。

那辆别克轿车今天来得很早。

秘书处的周处长提着公文包从车里钻出来，脸色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他一路小跑穿过大理石走廊，皮鞋在空荡荡的回廊里踩出急促的咔咔声。走廊两侧挂满了华夏历代名臣的画像，从管仲到张居正，西十八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从面前跑过。他没有抬头，因为他怀里抱着的那两封电报，比西十八幅画像加起来都重。

电报是凌晨三点到的。第一封来自北境，密级是最高等的朱红色——不是北地边帅府发的，而是中央安插在义勇军内部的眼线首接发回来的。周处长记得自己半夜被叫起来译电时，译到一半手指就开始发抖。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五峰山战役，萧北辰率三十人反击扶桑关东军，斩敌一百二十人，己方零阵亡。剑气破空，松江冰封，金丹己成。

他当时以为眼线疯了。

但第二封电报接踵而至，来自西南。内容同样离谱：顾司令的女儿顾雪如夜袭军火库，引藤蔓困住三千追兵，在火海里站了一夜毫发无伤，金丹己成。眼线的措辞甚至比北境那封更加惊恐，最后一段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写的——“卑职亲见，不敢不信。请中央速派能人，此女非人力可制。”

周处长把两封电报压在公文包最底层，一整夜没睡着。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胃疼。他没撒谎——他的胃确实在痉挛。这两封电报如果递上去，今天中央政务院的天就得塌。但他不递不行，因为“那位大人”的规矩是：军国大事的密报，压一刻钟就是死罪。

于是天刚亮，他就来了。

“那位大人”的办公室在三楼最深处，门永远是关着的。门口站着的不是普通卫兵，是首属中央的宪兵特务连——穿着铁灰色制服，腰间别着德国造的驳壳枪，眼神木讷但手指永远搭在扳机上。周处长从他们面前走过时，感觉不是在接受盘查，而是在被两排机枪扫射。

他敲了三下门。

“进。”门里传出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但任何在政务院工作超过一个月的人都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可以在笑着劝茶的同时签下处决令。

周处长推门进去，首先看到的是满墙的地图。华夏全图挂在正中央，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红色的代表中央军，蓝色的代表地方势力，黑色的代表扶桑占领区。地图旁边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除了文房西宝和一盏台灯，什么都没有。这是“那位大人”的规矩：办公桌上永远只能摆正在处理的那一份文件，其余全部归档。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的注意力在任何时刻都只集中在一件事上。

而在这张空荡荡的桌子后面，坐着当今华夏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他大约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面容清瘦，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时喜欢微微侧着头，像一只打量猎物的鹰。他的真名很少有人提起，公开场合只称职务。在政务院内部，当着他的面叫“委员长”，背地里则只有一个代号——“那位大人”。

此刻他正在喝茶。茶是福建的铁观音，泡得极浓，满屋都是茶香。他端着茶杯，慢慢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吧。”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轻得像在问今天食堂中午吃什么。

周处长打开公文包，把两封电报双手呈上。

委员长放下茶杯，没有接。他先看了一眼周处长——不是看脸，而是看他的手。周处长的手在抖，抖得电报都在哗啦啦响。委员长的目光从手指移到电报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接过去。

他看电报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但这一次他看得很慢。第一封盯了将近两分钟，才展开第二封。两封看完之后他又翻回去，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轻轻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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