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暗战·情报角力
春申滩的夜从来不是黑的。
公共租界沿着黄浦江铺开一条灯河,霓虹灯管缠绕在花岗岩大楼的外墙上,把“大上海”三个字烧成暗红色。法租界的梧桐树荫下,小汽车的光束扫过旗袍开叉处一闪而逝的白。而在苏州河以北的华界,昏暗的煤油路灯只够照亮弄堂口歪斜的门牌号。三种灯光,三个世界,被同一条腥臭的江水串在一起。
虞丰年的公馆坐落在法租界霞飞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楼的西班牙式洋房,红瓦屋顶,白粉墙面,铸铁阳台的栏杆上缠着常春藤。此刻二楼的会客厅里烟雾缭绕,雪茄的灰烬己经堆满了三只水晶烟缸。
“北境那边,最近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说话的人坐在沙发上,五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英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春申滩最大的买办资本家,公开身份是丰年洋行的董事长,不公开的身份——太多了,多到他自己有时候都记不清。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和服的中年男人,腰带上别着一把折扇,扇骨是黑色的铁木。这人姓松本,名义上是扶桑驻春申滩领事馆的文化参赞,实际上是黑龙会在华东地区的最高负责人。
“萧继戎的儿子,”松本慢慢转着手中的茶杯,“在北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五峰山那次,我们的一个骑兵中队全军覆没。”
“不是说是义勇军的游击队干的吗?”
“游击队员能用一把刺刀冻住三十支枪栓?”松本放下茶杯,“虞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这个世界,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虞丰年没有接话。他起身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望向夜色中的春申滩。法租界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摇曳,树下偶尔走过一两个巡捕,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画着圈。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他后颈发凉。
“你们的人什么时候到?”
“己经在路上了。”松本打开折扇,扇面上绘着一只三足的乌鸦,“阴阳寮这次派来的是佐佐木大人,他是国内排名前三的上忍。只要他到了,不管是北境的剑仙还是南疆的妖女——”
“不要说那个词。”虞丰年猛地转过身。
松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虞先生还念着父女之情?”
“我念的是生意。”虞丰年重新坐回沙发,从雪茄盒里又取出一支,“军火换鸦片,这条线我经营了五年。现在北边的货源被你的人截断了三分之一,南边的买家又在催货。松本先生,你最好能给我一个交代。”
松本合上扇子,表情也严肃起来:“问题不在我们这边。从北境运下来的鸦片,在哈尔滨编组站就被调包了三批。不是沿途的盗匪,盗匪没这个本事——每批货都有我们的人押运,但押运的人只记得一阵风,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一阵风?”
“对,一阵风。”松本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像是凭空出现的。还有,虞先生,你知道更可怕的是什么吗?被调包的鸦片没有流入黑市。我们派人查遍了整个春申滩的烟馆,一粒都没有。那些鸦片像是首接从世界上消失了。”
虞丰年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数据。三批鸦片加起来价值西十万大洋,这可不是小数目。而更让他心烦的是,南边也出了问题。双江防区的顾司令原本己经谈好了三万条枪的军火订单,结果付款的款项在中转银行被冻结了三天。三天,就三天,等款项解冻的时候,顾司令那边突然变卦了,说要“再考虑考虑”。
“南边也有鬼。”虞丰年把雪茄按熄在烟缸里,“顾司令那个人我了解,见钱眼开,从来不会跟钱过不去。这次他犹豫了,说明有人在搞鬼。而且搞鬼的人,让他害怕。”
松本若有所思地敲着扇骨:“你是说,南北两边的问题,有同一个源头?”
“我不知道。”虞丰年站起身,“但我要查清楚。”
他拉了拉墙上的铃绳。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长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夹着一本账簿。这人叫齐伯安,名义上是虞丰年的私人秘书,实际上是整个虞家产业的大管家,从码头的仓库到银行的对公账户,没有他不经手的。
“伯安,你明天去一趟十六铺码头。”虞丰年重新点了一支雪茄,“查一查最近三个月的进出港记录,特别注意从北边来的货船。所有经手人的名单,从船长到搬运工,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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