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秋深。
霜降那天,古树离开了春申滩。
他没有像清风那样化作一阵风转瞬千里,而是一步一步地走。从法租界的弄堂口出发,沿着黄浦江往西南方向,穿过枫泾、嘉兴、杭州,一路走一路停。每经过一个镇子,就在镇口的茶馆里坐半个时辰,听过往的行商说哪里的村子闹瘟疫,哪座山里有土匪,然后背上药箱往那个方向去。
他是个白发老翁的样子,背微微有些驼,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长衫,腰间系一条草绳,脚下蹬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乍一看,与乡野间走方的游医没有半分区别。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更不会有人想到,这双走过泥泞山路的脚,曾在洪荒深处踏过混沌。
他走得慢,但名声走得比他快。
到第七天,他走进衢州地界时,己经有人在路边等着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跪在道旁,额头磕在泥地里:“古大夫,求您看看我家娃,烧了三天了。”
古树蹲下身,伸出两根枯柴般的手指搭在孩子的手腕上。片刻后他从药箱里取出三片干叶子,放在农妇手心里:“回去用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喂。明天这个时辰,烧就退了。”
农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古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继续往西南走。
路边茶寮的老板给他倒了一碗粗茶,问他去哪儿。
“双江。”古树喝了口茶,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山,“那边有座山,山里少个大夫。”
茶寮老板摇摇头,说那边不太平,顾司令的人到处抓壮丁。古树笑了笑,放下茶碗继续赶路。
没有人注意到,他走过的山路上,两旁的野草似乎比昨日更绿了一些。他歇过脚的石头上,第二天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喝过的溪水下游,一个久病不愈的老人忽然觉得身上轻快了几分,对家里人说,昨晚梦见一棵大榕树,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子。
那是他第一次在人间留下痕迹。
虽然极轻,极淡,却己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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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古树站在了双江防区外围的原始森林里。
这片林子没有名字。当地猎户叫它“老林子”,说里面住着山神,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古树站在林缘,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和松脂的气味,地底下隐隐有水脉流动的声响——不是水,是气。这片原始森林的生机远比其他地方浓郁,千年古木的根系在地底交织成网,每一根根须都饱含着未经采伐的木灵之气。
“不错。”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两个字,然后抬脚走进了林子。
他在林子深处找到了一处天然的盆地。西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地,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盆地的正中央有一块巨石,石缝里长着一棵野生的榕树。那棵榕树不算大,树干只有一人合抱粗细,气根垂在地上,像是在打坐。
古树走到榕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青翠,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这是他在春申滩就准备好的——用混沌珠空间里残留的洪荒之气浸润过的灵植种子,虽不是真正的洪荒异种,但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里,己经足够用了。
他把种子按进榕树根部的泥土里,退开三步。
“长。”
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种子裂开了。一道翠绿的芽从泥土里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一寸、两寸、一尺、两尺、三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棵参天大树便矗立在盆地中央。它的根系沿着地下的木灵网络延伸出去,与整个原始森林的树根连成一体。它的树冠撑开了方圆数十丈的天幕,枝叶浓密得像一把巨伞,将整片盆地都笼罩在翠绿的荫蔽之下。
榕树的树干粗到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古树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找了一个气根之间的凹陷处,抬手在树干上轻轻一拍。
树身内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树干上裂开了一道门。那道门不是劈出来的,而是树干自己长出来的——木质纤维向两侧分开,形成一道拱形的入口。门内是中空的空间,干燥、温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空间不算大,大约有两间屋子的大小,足可以容纳数十人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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