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江流看懂了。

招娣。

招来一个弟弟。

她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愿望。

父母希望下一胎是个儿子，所以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你下面有弟弟？江流比划着问。

招娣点头。

弟弟多大？

招娣比了一个的手势，比她小三岁。

弟弟对你好吗？

招娣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比划着说：

弟弟是家里的宝贝，什么好吃的都先给他。

她从小就要干活。

洗衣做饭、喂猪放牛、下地锄草，什么活都干。

她的哑不是天生的。

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家里人心疼钱，没有请大夫，只用湿毛巾敷了一夜。

烧退了，嗓子却坏了，从此说不了话。

江流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招娣比划的那些手势，看着她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看着她那双大得不正常的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是另一种说不清的疼。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他说不出口。

他自己也是一个寄人篱下、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有什么资格安慰别人？

所以他只是伸出手，在招娣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招娣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江流收回手，比划着说：以后我保护你。

招娣看着他的手势，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但这次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

一个月后，江流已经能和招娣无障碍交流了。

两人坐在柴房门口，比比划划地聊天，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直到刘翠花的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招娣每天傍晚来，待一个时辰左右。

她不能待太久，家里有干不完的活，晚回去一会儿就要挨骂。

但每天一个时辰，已经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有一天傍晚，招娣来的时候，江流正在劈柴。

他光着膀子，斧头抡起来，木屑飞溅。

月光从树缝中照下来，落在他结实的肩膀上，汗水沿着肌肉的线条往下淌。

招娣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江流劈完一根木桩，放下斧头，转过身，发现招娣正盯着他看。

看什么？他比划着问。

招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了指江流的脸，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

你生得真好看。

江流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看？

他不觉得自己好看。

但招娣的眼睛亮亮的，手指还指着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江流笑了笑。

他也伸出手，指了指招娣的脸。

你也很好看。

招娣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起来。

但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她的嘴角就垂了下去，眼睛里的光也暗了。

她是一个哑巴。

不会说话，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村里的孩子叫她哑巴子，大人们看到她就摇头叹气。

这样的人，怎么会好看？

她站起身，转身就走。

招娣！江流在身后喊了一声。

招娣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村道尽头，瘦小的身影被暮色吞没。

江流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错话了吗？

他只是说了实话。

在他眼里，招娣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涂脂抹粉的好看，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让人心疼的好看。

但招娣好像不这么觉得。

江流蹲下来，捡起斧头，继续劈柴。

斧头劈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江流在村长家干了两个月的活。

挑水、劈柴、犁地、喂牛、打扫牛棚，每天从天不亮忙到天黑。

他习惯了。

饥饿也习惯了。

每天那点饭根本吃不饱，但他学会了勒紧腰带，学会了在干活的时候不去想吃的，学会了夜里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数星星。

招娣还是每天都来。

自从那天她说他好看然后落荒而逃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招娣来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方方地蹲在门口了，而是先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确认刘翠花不在附近，才快步走进来。

她不再提的事。

江流也没有再提。

但有时候两个人比划着聊天，对上目光的时候，招娣会忽然脸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不比划。

江流就等她。

等她缓过来了，再继续聊。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但他觉得，应该是没有的。

因为如果有过，他不会忘得这么干净。

……

这一天傍晚，招娣照常来了。

但江流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招娣走路的姿势变了。

平时她虽然有些跛，但步伐还算稳，今天却一瘸一拐得更厉害了，左脚几乎不敢着地。

她的右手一直藏在身后，像是在遮什么东西。

江流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他比划着问。

招娣摇头，比划着说。

江流不信。

他一把抓住招娣的右手，将她的袖子往上撸。

招娣使劲挣扎，但她的力气哪比得过江流。

袖子被撸到了手肘处，江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五六道淤青。

新旧交叠，有的已经发黄了，有的还是紫红色的。

最深的一道在手肘内侧，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清楚楚地嵌在皮肤里，周围的皮肉肿起来，泛着青黑色。

被人掐的。

而且掐得很重。

不止是手臂。

江流注意到招娣的脖颈侧面也有一道红印，被衣领遮住了大半，但还是露出了一角。

他把招娣的衣领往下拉了一点。

脖颈上的红印更明显，一道横着的勒痕，像是被人用手扼住脖子留下的。

江流的脸沉了下来。

谁干的？

招娣使劲摇头，把手抽了回去，把袖子放下来，把衣领拉好。

不小心摔的。她比划着说。

江流不信。

摔跤能摔出五根手指的印子？

摔跤能在脖颈上留下勒痕？

说实话。他比划。

招娣不肯说。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眼眶红了。

江流追问了三次。

三次她都摇头。

最后招娣站起身，转身就跑。

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村道尽头，一瘸一拐的，跑得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

江流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紧。

他没有追上去。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不是怒火，是一种更沉、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他想吼出来，但又不知道该吼什么。

他去找了村里的老人。

村里的几个老人，都是看着招娣长大的。

江流问起招娣手臂上的伤，几个老人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她爹娘打的。一个老人说。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另一个老人摇头，招娣跟你走得近，她爹娘不高兴了。说她一个姑娘家，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天天混在一起，丢人现眼。

不止是丢人。第一个老人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别人，才继续说，她爹娘要把她嫁出去了。隔壁村的赵瘸子，四十多了，前面死了两个老婆，出十两银子的彩礼。招娣不肯嫁，她爹娘就打她。

那老光棍……另一个老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前面两个老婆都是被打死的。赵瘸子脾气暴，喝了酒就打人。第一个老婆过了三年就没了，第二个更惨，不到两年。招娣嫁过去……

老人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江流听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风吹过来，吹得村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远处有炊烟升起，有孩子在喊娘回家吃饭，有狗在村道上追逐打闹。

一切都很平常。

但江流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十两银子。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笑、会疼、会给他送窝头的人，一个自己都吃不饱还把食物分给他的人。

就值十两银子。

他转身，朝着村尾的方向走去。

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但这一次，他知道该烧向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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