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色的熔岩柱持续喷涌了数息之久。

如同大地深处被撕裂的伤口正在向外倾泻它积攒了千年的怒意。

方圆百米之内，所有曾经存在于地面之上的东西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仍在缓慢翻涌的、表面泛着暗红光泽的熔岩湖。

热浪蒸腾着空气，将远处的景物扭曲成一幅模糊的、如同隔着水面般晃动的画面。

谢陈站在那片熔岩湖的中央。

他低着头，怀中抱着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

他的双臂环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被风吹散。

那些高温与火焰在他身周盘旋、翻滚，却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不沾染他衣角分毫。

然后，他感觉到怀中那具身体正在变轻。

那变化起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像是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表层缓缓升腾。

谢陈低下头，视线落在姐姐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容上。

他看到她的轮廓边缘，正在泛起星星点点的微光。

那些光点起初很淡，如同深夜中浮在水面上的萤火。

它们在谢莹的指尖、发梢、衣摆的褶皱处亮起。

如同无数极细极细的金色粉尘，正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托着，缓慢地、不疾不徐地向上飘浮。

每一颗光点脱离她的身体时。

她的轮廓就淡去一分。

像是有人正用一只极其柔软的笔，将她从这幅画面中一点点擦去。

谢陈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收紧双臂，想要将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拢回怀中。

可那些光点穿过了他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衣袖，如同晨雾穿过窗纱般毫不受阻。

它们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随即像是有意识一般，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朝着他的胸口。

……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不敢确认的迟疑。

那些金色的光点越聚越多，越聚越密。

它们如同一条倒流的星河，从谢莹逐渐透明的身体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穿过谢陈的衣襟与皮肤，渗入他的胸腔深处。

那是一种极其温和的、如同温水漫过指尖般的触感，没有灼热，没有刺痛。

只有一种如同回归般的、近乎疲惫的安宁。

谢陈看着怀中的姐姐。

她的面容正在变得越来越淡，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雾看过去。

那些光点从她的眉心、眼角、嘴角、肩头不断升腾。

谢陈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却只听到一缕极其轻微的、如同风穿过枯枝般的气音。

那气音很快就消散了。

她的整个身体都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尘。

如同一阵被逆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夜空中盘旋上升，向着谢陈的胸口聚拢、沉没、消失。

他的怀中空了。

光尘全部没入了他的体内。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感觉到自己的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重地沉落下去。

像是一块巨石正在朝着意识的最深处下坠。

谢陈站在原地，保持着双臂环抱的姿势，一时间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胸前，落在那些方才还有温度、此刻却只剩下衣襟上那一片湿润暗色的痕迹。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垂下双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已经被热浪烤得干燥的空气。

紧接着……

他眼前一黑。

谢陈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然拽入深处。

四周的熔岩湖、废墟、边城、夜空……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褪去了色彩与轮廓，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如同虚空般的暗色。

他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坠，又像是在上升，方向感在这种奇异的状态下彻底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瞬息，也许是永恒。

他的脚下重新出现了。

那是一片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岩浆般的地面。

裂缝中透出金红色的光，像是地底深处依旧有火在燃烧。

放眼望去，这片延展到视线尽头，与上方的暗色天幕融为一体，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这是他的基因世界。

谢陈曾经在濒死时模糊地见过它几次，却从未如此清晰地站在它的中央。

他看到前方不远处，那尊庞大的、通体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凤影。

此刻正在缓慢地收拢羽翼，如同一座正在安静沉睡的山岳。

凤影的旁边，那根暗紫色的渡厄链依旧盘绕在它的周身。

只是比以往更加沉静了些，不再散发出那种暴烈的电光。

而此刻，在那尊凤影与渡厄链之间，出现了一道新的轮廓。

那是一道与凤影截然不同的身形。

它没有凤那般凌厉张扬的羽翼，体态更加修长而柔和，如同一片被风拂过的流云。

它通体泛着温润的暖金色光芒，没有火焰，只有一种如同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缕余晖般的、温柔而绵长的光晕。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仿佛正在沉睡，又仿佛刚刚到达此地，正在安静地适应这片陌生的空间。

谢陈看着那道新出现的轮廓，心头猛地一紧。

他认出了那道光芒里的气息。

那是凰。

九级异兽皇，凤的孪生，传说中永远不会同时存在于世的另一半。

他明白了。

也许是方才那些金色光尘汇入胸腔的那一刻。

他有些自嘲。

就安静地盘踞在他的基因世界深处。

如同一轮刚刚升起的月亮，正在缓缓地、无声地融入这片属于他的天地。

随着的身形逐渐凝实，谢陈的意识中忽然涌入了一股极其庞大的信息流。

那些信息并非文字，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如同本能般的、刻在血脉最深处的。

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与，同为九级异兽皇，自远古以来便是共生共存的孪生存在。

凤掌握着这世上最为暴烈、最为不可阻挡的攻击之力。

它的火焰无法被熄灭，无法被防御，只能被承受。

那是纯粹的、以毁灭为名的力量。

而凰掌握着与之截然相反的、最为极致也最为隐秘的守护之力。

它能将凤所承受的一切伤害完整地转移至自己体内，并以远超常理的速度修复那些损伤。

只要凰存在，凤便近乎不灭。

只要凰愿意，它可以替凤承担任何足以致命的创伤，无论是物理的、能量的，还是本源的。

这才是完整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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